7月21日,赛诺菲对外合作申报页面上,一个名为"Latest Development Phase"的必填栏位,有八个选项。
依次是:Platforms、Discovery、Pre-Clinical、Phase I、Phase II、Phase III、Registration、Marketed。
这个栏位只能选一个。也就是说,"Platforms"不是一个可以和临床阶段并列勾选的补充项,它本身就是一个阶段,和Phase II平级。表单在要求申报方做一道单选题:你交的是一个平台,还是一个走到了某个阶段的资产。
如果一家公司用AI设计出了一个已经进入Phase I的分子,这张表单没有地方同时容纳这句话的两半。
默沙东的表单换了条路径到达同一个地方。"Enabling/platform technologies"是治疗领域栏的一个选项,"Technology"是开发阶段栏的一个选项——平台申报要么挤掉你的适应症,要么挤掉你的阶段。强生更直接,在进入任何表单之前先让你选:"R&D collaboration"还是"Licensing/Acquisition"。
辉瑞的做法最值得看。它在合作页面上专门写了一大段,说明希望在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方向寻找合作;而它真正的项目申报表单里,没有AI选项,没有technology选项,也没有platform选项。
BioRich逐栏查看了默沙东、诺华、辉瑞、赛诺菲、百时美施贵宝和强生六家公司的申报表单,字段值直接取自各家线上表单,而非任何二手整理。六张表单,四套不同的表单系统,没有一张设有"这个分子是怎么被发现的"这一栏。
赛诺菲和辉瑞留给申报方自由描述的文本框,上限是500个字符。
这六张表单由互相竞争的六家公司各自设计,跑在不同的底层系统上。这才是这个现象值得当作证据、而不是当作巧合的原因。
BioRich维护着一份公开的买方需求清单,内容是跨国药企写下来的在licensing需求:他们想买什么。截至2026年9月2日,清单上有43条,其中41条来自欧美买方,另外2条来自寻求中国权益的中国公司。
34条写明了具体机制,9条没有。这9条里有4条直接写着"Mechanism open"。
所以"每一条需求都点名了靶点"这个说法站不住脚。站得住的说法要窄一些:每一条需求都用临床或化学语言写清楚了要什么——一个靶点,一个适应症加一种模态,或者一项分子属性,比如透过血脑屏障、口服环肽。
但43条里,没有一条提到人工智能、机器学习、in silico、计算化学、算法或者平台。也没有一条问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是买方一时没想到,还是他们本来就不在意?
买家不问,是有道理的
比较省事的解释是药企反应慢,表单是旧的,栏位早晚会加上。这个解释听着舒服,但大概率不对。
BCG的一个团队在《Drug Discovery Today》上统计过AI发现分子的临床结果。在Phase I,这些分子的成功率是80%到90%,作者称之为显著高于行业历史平均水平。到了Phase II,成功率约40%——原文的表述是"albeit on a limited sample size, comparable to historic industry averages"。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就是整件事的答案。
Phase I问的是分子在人体里的表现:耐受性如何,暴露量够不够,是不是像化学模型预测的那样。这是一个设计问题,而计算设计在设计问题上确实更强。
Phase II问的是另一回事:打这个靶点,能不能治这个病。这是生物学问题。分子设计再好也不改变胜率,但原因不在算法,而在靶点假设在引擎跑起来之前就已经定下了。
价值在Phase II兑现,项目也在Phase II死掉。所以买方在给一个分子定价时,没有任何风险调整上的理由为"这是算法设计的"多付钱。他们该付的是靶点、数据和阶段——而这正是表单上问的三件事。
公开的评估标准也是同一个意思。阿斯利康的"5Rs"框架——right target、right tissue、right patient、right safety、right commercial——前面那句话是:"We assess all projects against our '5Rs' framework to ensure we take forward the most attractive opportunities, regardless of source."没有第六个R留给方法。礼来的说法是它对项目的生物学基础"agnostic",只要科学上有把握。
BioRich把能找到的公开评估标准逐份读了一遍,阿斯利康、罗氏、基因泰克、礼来、默沙东、葛兰素史克、赛诺菲,发现路径这一项,一份都没有出现。
还有一层对卖方更不利。为AI来源资产做尽调的律师现在会分两条线走:科学上验证发现过程,法律上验证AI相关权利主张——因为美国专利商标局要求每一项权利要求的构思中至少有一位人类作出实质性贡献。买方于是会要求发明人归属的陈述与保证、训练数据与生成数据的权利划分,以及平台公司万一倒闭时的源码托管安排。这些文书,一个由化学家发现的分子一份都不需要。
不过这一点只有一家律所的说法作为依据,不是行业调研。
三扇门
下面所有判断都基于一套数据,先说清楚它是什么。BioRich整理了2023年1月至2026年7月的中国对外授权交易记录,跨四条研究线索——19笔代谢类、26笔非代谢类、8笔恒瑞单独统计,以及与之部分重叠的肿瘤和平台交易——每一笔都对照公司公告与SEC、港交所文件核验,首付款与总潜在金额全程分开记录。另有约13笔已知交易在时间内未能完成核验,做剔除处理,不做估算。
把这份记录摊开,交易分成三类。
门1,是有名字的分子对有名字的靶点。 首付款区间大致从8500万美元到8亿美元:低端是2023年10月翰森制药授权葛兰素史克的B7-H4 ADC,高端是2023年12月百利天恒把EGFR×HER3双抗ADC BL-B01D1授权给百时美施贵宝。信达生物2025年10月授权武田的两个临床资产以11亿美元现金首付款站在区间之上。
但这扇门对没人听说过的卖家是开着的。
门2,是签约时靶点大部分或全部未指明的多靶点发现合作。 首付款区间是3.5亿到12亿美元。2026年,中国对外授权里最大的几笔钱都在这扇门后面:1月阿斯利康以12亿美元首付款拿下石药集团8个项目及其AI多肽设计平台的使用权;5月辉瑞以6.5亿美元首付款拿下信达生物12个项目;同月百时美施贵宝以6亿美元首付款拿下恒瑞医药13个项目;2月礼来以3.5亿美元首付款拿下信达生物的一批发现阶段项目。
合计约28亿美元的首付款,对应的项目在钱谈定的时候基本没有指明靶点——石药那笔里点名了8个中的1个。恒瑞与BMS的交易截至7月尚未交割,所以这28亿里有6亿是公告金额,不是已付金额。
卖AI发现能力的公司,想去的是门2。
门3,是纯粹的平台或技术授权,数字要小一个量级。 天演药业把SAFEbody遮蔽技术授权给Third Arc,首付款500万美元;授权给Exelixis,签约时首付款1100万美元;授权给赛诺菲,1750万美元。赛诺菲为百图生科的蛋白模型合作付了1000万美元首付款。它与英矽智能那笔干脆没有披露干净的首付款,只有一个"最高2150万美元"的混合口径。宜联生物把ADC平台授权给BioNTech,首付款2500万美元。能追到原始文件的最大一笔,是阿斯利康付给石药集团的1.1亿美元。
六笔有干净首付款披露的交易,其中五笔在2500万美元及以下。这个类别里更多的交易一个数字都不披露。
每个点是一笔已披露的首付款,对数刻度。中国对外授权交易,2023年1月至2026年7月。
那么门2要拿什么去换?
门2要拿门1去换
走进门2的四家公司,此前都已经把有名字的分子卖给过大型欧美买方。其中两家此前卖给的就是同一个买方,另外两家不是。
石药集团是同一个买方的那一类。2024年10月,它以1亿美元首付款把一个临床前口服Lp(a)分子授权给阿斯利康。八个月后,阿斯利康付1.1亿美元买下它AI发现平台的使用权。距首笔交易十五个月,12亿美元那一单落地,里面装着8个项目、AI多肽平台和一项月制剂技术。信达生物与礼来的关系更长,可以追到2015年的合作,以及2020年信迪利单抗海外权益的扩展授权,远早于2026年2月那笔发现合作。
另外两家走的是另一条路。恒瑞医药在2023年8月至2025年3月之间,把有名字的分子分别授权给了Aiolos、默克(Merck KGaA)、Kailera、IDEAYA和默沙东五家,之后葛兰素史克才在2025年7月以合计5亿美元的首付款,拿下一个具名的COPD资产外加最多11个未指明项目的选择权。百时美施贵宝2026年5月跟进,6亿美元,13个项目,一个分子都没点名。
葛兰素史克和BMS此前都没有直接买过恒瑞的分子——不过关联也不是零:葛兰素史克在2024年1月收购了持有恒瑞资产的Aiolos,而BMS那13个项目里有4个是反向流入恒瑞、用于大中华区的BMS资产。
信达生物把同样的动作做了两遍。2025年1月它把一个具名DLL3 ADC授权给罗氏,10月又以11亿美元现金把两个具名临床资产授权给武田;次年5月,此前从未从信达手里拿过授权的辉瑞,付6.5亿美元买下12个未指明靶点的项目。辉瑞肿瘤业务负责人对这笔交易的描述是,把"Innovent's discovery and early clinical development"和辉瑞的全球能力结合起来——他称许的是发现职能,不是某一个分子。
所以规则不是一个线性的先后顺序,而是一个"或":门2的买方,要么此前从你手里买过东西,要么看得见你在卖给别的够分量的买方。两者有其一即可。这意味着履历可以替代关系,而两样都没有的公司,还没进入这场对话。
这个判断有边界,只对以分子为产品的公司成立。和黄医药2007年就把发现能力卖给了礼来,2008年卖给强生,而它第一个分子出海是四年之后的事——当时它还是一家亏损的小市值公司。以平台为产品的公司,先卖的就是平台。这篇文章说的不是它们的问题。
一个应该改变你计划的数字
诚益生物是一家上海公司,未上市,没有收入。2023年11月,按它自己港交所上市申请文件里重复了三次的表述,它与任何一方都没有in licensing或out licensing关系。上一轮融资给整家公司的定价是10.9亿元人民币,约合1.55亿至1.6亿美元。
2023年11月8日,它把一个口服GLP-1分子ECC5004以1.85亿美元首付款授权给阿斯利康,阶段是Phase I。上市文件对这段关系的描述,起点是初步接触,也就是说这是一次冷启动。
一个分子的首付款,超过了拥有它的那家公司的整体估值。
六周后的12月18日,阿斯利康以4.98亿美元投后估值包下诚益生物整轮C轮融资,约为上一轮的3.2倍,定价方是买方。两年之后,这家公司仍然只有57名员工。
这对你的路演意味着什么
如果一家公司是用AI的药企——这描述了读到这里的大部分公司——那么计算能力属于成本结构,不属于产品。它应该体现在你多快、多省地做出了候选分子上,而不应该出现在第三页PPT上。
先走门1,因为只有这扇门对没人认识的卖家开着,而且价格不低。BioRich清单上的43条需求里,38条接受临床前甚至更早的资产;在有干净阶段划分的代谢类记录里,19笔交易中有12笔签在Phase I或更早。买方愿意承担开发风险,而且比多数卖方以为的更愿意。但他们不愿意承担的,是这个分子到底要干什么这件事上的模糊。
门2当作结果,不当作计划。2026年流过这扇门的28亿美元首付款,去了石药集团、恒瑞医药和信达生物——三家在公开记录上向大型欧美买方卖过多年分子的公司。做一笔门1的交易,实际上是在积累这份记录。
门3值得用的前提,是引擎本身真的就是产品,而对多数药企而言并不是。那边的经济模型是研究经费加按靶点计的里程碑,不是一个分子的首付款;交易对手常常是中型公司和NewCo,不是大型药企;同场竞争的是资本充裕的欧美AI发现公司。这是一门真实的生意,但那是另一门生意。
最后,把所有的总额数字当作阶段指标来读。在这份记录里,总潜在金额与首付款的倍数和签约阶段高度相关:已上市产品约2.5倍,临床后期8到11倍,Phase I或Phase II-ready约18倍,临床前25到73倍。平台侧同理——Recursion在自己的年报里披露,迄今收到的首付款与进度里程碑合计超过5亿美元,而"the potential for over $20 billion in additional milestones before royalties"。
公告总潜在金额与首付款的比值,按签约阶段划分。
一个总额数字单独拿出来,告诉你的主要是这笔交易处在开发的哪个阶段,而不是它值多少钱。
本文的边界
以上判断都有边界,值得逐条说清楚。
没有任何一位药企高管公开表示过,AI参与提高了他们对某一个具体资产的信心,或者他们现在会去问一个分子是怎么被发现的。上面的论证依据是申报表单的设计、公开的评估标准、临床结果数据和交易条款,不是访谈。如果这样的表述存在,BioRich没有找到。
交易记录并不完整。约13笔已知的中国对外授权交易在时间内未能核验,做了剔除;另有若干信息源无法访问,所以文中说"没有找到某笔交易"时,应当读作"未找到",而不是"不存在"。
买方口径本身是有偏的样本。所考察的交易里有七笔,公开流通的只有卖方的说法——药企会为合作发公告,对采购则相对沉默。
BioRich自己那份清单也有边界。需求来自一家公司的人脉网络,选择性偏差真实存在,且无法从内部度量。清单没有日期字段,所以一条仍然有效的需求和一条已经过期的需求看上去完全一样。43条里有9条没有写机制。
六张表单就是六张,全部来自欧美大型药企,且是在同一天读取的。阿斯利康、礼来、武田和葛兰素史克没有可比的公开表单。表单会改版,所以任何依赖赛诺菲那份字段清单的判断,都应当对照线上页面重新核对。
BCG那个Phase II数字,作者自己标注了样本量有限,而论文全文付费,所以有限到什么程度无法核实。
有几家公司的国别归属本身就有争议。英矽智能注册在开曼,在港交所上市,对外以波士顿为门面,而研究主体在上海。本文一律按运营中心归类,这个标签是可以争的。
中国AI平台公司这个市场也比看上去要小。2023年以来与欧美大型药企达成的、有披露的平台交易里,英矽智能和晶泰科技两家占了大部分;把这两家拿掉,其余中国公司加起来签了三笔。
清单数据来自BioRich自有的licensing需求清单(biorichinc.com/licensing-opportunities),于2026年9月2日重新统计。默沙东、诺华、辉瑞、赛诺菲、百时美施贵宝与强生六家的申报表单,于2026年7月21日在各自公开的合作页面读取。交易条款来自公司公告与SEC、港交所申报文件,包括天演药业FY2025年报(Form 20-F)、Recursion FY2025年报,以及诚益生物港交所上市申请文件。临床结果数据:Drug Discovery Today,2024年。
lisa.fan@biorichinc.com